北大折叠

  • 转载
本故事逮谁黑谁
如有雷同
请对号入座

Chapter.1

凌晨三点半,一阵电流穿过卢瑟的身体,这是第三空间起床的信号。墙上的传送柜里早已摆好了早餐,卢瑟一手抠着眼屎,一手拿起杯子,仰起头把一小瓶营养液倒进嘴里。又是学习的一天。
卢瑟戴上一个印着光华管理学院Logo的头套,等待三点四十开始的课程。按照教学大纲,今天卢瑟要上的课叫“21世纪深交所交易(上)”,与其说是上课,不如说叫数据传输。彼时北大的第三空间,已经没有教室,也没有老师。中关村林立的高楼包围着北京两个仍然限高的区域之一,另一个是故宫。密密麻麻的六层宿舍楼排列在燕园里面,每个宿舍里功能高度集成的床位,完全能够满足这些学生学习、进食甚至排泄和打飞机的需求。等一会儿,卢瑟的头套将协同植入他脑内的高分子聚合纤维,根据第二空间的控制系统制定的学习进度,通过光信号和电信号的传递,把专业知识以数据的形式存储在他的的脑子里。
离数据传输还有三分钟,卢瑟盯着天花板发呆。突然,一阵打鼾的声音传来。卢瑟转过头去,发现对面空了一年的床铺上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卢瑟打量了一下这个还在睡觉的人,他有些奇怪,他并不像是第三空间的土著。
第三空间里,睡懒觉的人微乎其微。在48小时的折叠周期里,第三空间只需要学习8个小时,剩下近40小时必须用来休息,以保证数据传输的高效和稳定。另一方面,第三空间所有学生在入学时都签订了就业协议,用人公司向学生提供奖学金。但如果被植入脑体分泌过少的类咖呔物质,则影响纤维的传递效率,无法完成每日的数据传输,有可能面临被撤销奖学金的处罚。卢瑟的上一个室友,是信科的学生,因为吃了小西天的感冒药,在传数据时打了个盹,就被Banana公司解除了协议,因交不起高昂的学费,只好退学回家。
而且体型也不太像……
滴……滴……信号传输的预备铃响起,卢瑟顾不得好奇,集中精力接收今天的数据,按计划,今天他的学习量是5TB的交易数据。
11点40,数据传输结束,卢瑟摘下头套,大一下学期学习任务突然加重,他有些吃不消,加上设备的冷却系统最近有些故障,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次出现颅内的灼烧感了。他想给父亲说退学的想法,可是他又一次逼自己不要去想。他知道,自己通过高考进入北大,是这个农民家庭一辈子最大的骄傲,他不能让父亲失望。他决定先洗个澡。
床位切换洗浴模式的过程中发出了一些噪音,把对面那个一直睡觉的人吵醒了。卢瑟因为头疼,差点忘了这个对铺的陌生人。陌生人的双手在皮肤上不停地挠着,嘴里哼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看得出来,他还是很困。他睁开双眼,看见卢瑟在床上泡着澡,两只好奇的眼神盯着他看。他有些窘迫,但他还是先开了口:“喂,有吃的吗?饿了。”
“你旁边墙上,有个小门,打开来有午饭。”
他打开小门,看着那瓶营养液对卢瑟说:“只有喝的,没有午饭。”
“那就是午饭,营养液,北大特供。”
“营养液?”
“对啊。没吃过?”
“卧槽,有没有饭菜?”
“在学校都不吃那个,浪费时间。一般放假回家才会吃。”
陌生人勉强喝了一口,但肚子里还感觉很空,又对卢瑟说:“吃不饱,还有吗?”
卢瑟笑笑:“只是现在没感觉,等会儿就好了,别看分量小,营养管够。”
陌生人嘴里嘟囔着:“第三空间简直不是人住的。”
卢瑟听见了他的碎碎念,突然意识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奇怪的人,于是问道:“哦,对了,你怎么会到这来?看你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三空间的学生。”
“你怎么知道?我的样子,什么样子?”
“我起床的时候就发现了。你看你的的腿,比我们都粗,而且皮肤也比我们黑。”卢瑟凝视这陌生人的身体,他发达的肌肉和黝黑的皮肤像一团火,不断灼烧着卢瑟的眼睛。卢瑟的目光赶紧躲开陌生人,他的眼睛转到了自己泡在浴缸里的身子,他从没像现在一样,觉得这个躯体那么丑陋。
陌生人似乎没有觉察出卢瑟的心思,顺口说:“我踢球,腿粗挺正常,皮肤嘛,经常晒太阳就这样了。”
卢瑟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我们醒来以后就开始学习,一直到睡觉,而且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连床都不下,更别说出门了。你看,我的小腿都萎缩了。”卢瑟这时刚好洗完澡,擦身子的过程中,陌生人刚好可以看见他干枯的小腿和白胖的肚子。
这样的不同,让陌生人意识到应该做一个自我介绍。“对不起,还没介绍,我叫温拿,是……第一空间来的。”温拿说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你好,我叫卢瑟,一直在这里上学。不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除了第二空间社会学系的调查团会来发问卷,我从没见过其他人,更何况,你是第一空间的。”
“唉,说来话长。本来我是保送进来的,省三好学生,你懂的。在第一空间上了一年学,中央就开始反腐,我爸这个人啊,胆子小,坏事不干了,这好事也不敢干了。这么一来,他们省的经济数据掉得太厉害,被上面扣了个‘太平官’的帽子,就被问责了。这个问责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墙倒众人推嘛,中纪委也来了。我爸讲义气,自己担了很多事儿,那帮孙子又说他‘对抗组织调查’,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只要一落马,你做什么都是错,学校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纪委都还没公布调查结果,就把我给扔下来了……”温拿这时瞥见卢瑟茫然的表情,停下了之前的话题,问道:“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卢瑟摇摇头。
温拿意识到,第三空间只学专业课,根本接收不到这些新闻。他对卢瑟说:“你怎么什么都不懂,你是学什么的?”
“金融。”
“毕业做什么?”
“入学的时候拿了凯培托公司的offer,做算法交易员。你呢?”
“我啊,学艺术的。”
“那你会唱歌吗?”卢瑟对他面前这个人的一切充满了好奇。
“哈哈,艺术不是学唱歌的,这么说吧,是研究和欣赏唱歌的。”
温拿看到卢瑟有一些沮丧,想要安慰他一下,改口说:“其实我也会唱歌,要不我唱一首给你听?”
卢瑟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歌了,每天不是学习就是睡觉,生活单调得要死,听到温拿要唱歌给他听,他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血色。
“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是歌就行。”
“唱《未名湖是个海洋》吧,可是第三空间不让带吉他,只能清唱了。”
“未名湖是个海洋,诗人都藏在水底………我的梦,就在这里,都在这里……”温拿的嗓音很有些粗,但却像一股清流,回荡在47楼207之中,回荡在卢瑟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
卢瑟和温拿都不知道,早在北大开始折叠的时候,《未名湖是个海洋》就已经在第三空间成为了禁歌。卢瑟问温拿:“这首歌真好听,歌里面的未名湖在哪?”
“就在北大啊,第一空间里,你没听过?”
“没听过,第三空间除了宿舍,什么都没有。对了,未名湖一定很美吧。”
“嗯,我们经常在湖边唱歌。”
“湖里真的有诗人吗?”卢瑟继续问。温拿的到来,似乎给卢瑟封闭的生活里带来了一道光,光的后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藏在他每天生活的校园背面。
“湖里倒是没有诗人,不过现在是毕业季,经常有毕业生跳湖玩儿,你一定要把他们当诗人也可以。”温拿看着卢瑟激动的样子,即使是瞎扯也觉得挺有意思。不过温拿心中更多的是害怕,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接下来三年在第三空间的生活,只好通过和卢瑟的交谈缓解未知带来的恐惧。
“我想去未名湖!”卢瑟突然蹦出一句话。
“开玩笑吧,你不想上学了?”
卢瑟沉默了一下,气泄了一半。“退学我倒不怕。大一下学期数据传输量突然加大,我这几个月头疼得厉害,早就感觉撑不下去了。可我爸怎么也接受不了放弃成为顶级交易员的机会,总让我再坚持一下。我犯大过被退学,他在心理上还能接受。大不了名明年再考去一所普通大学,课程量少许多,比北大轻松多了。问题是就算我想去也没法子啊。”
温拿也沉默了一会儿,对卢瑟说:“要去也不是不可以,我知道办法。”
卢瑟突然起身说:“你告诉我吧!如果被抓到,我肯定不把你供出来。”
“不不不,这倒没什么,我都那么倒霉了,不在乎再差一点。你帮我个忙就好。”
“你快说,什么忙。”
“去第一空间把这个东西带给一个人。”说着,温拿从包里拿出一个一寸高的金属瓶子递给卢瑟。
“这是什么?”卢瑟接过瓶子仔细端详着。
“我的精液。冷冻的。“
“你恶不恶心。”卢瑟把小瓶子扔回温拿的床上。
“小心点!这是最后的机会。”温拿捡起瓶子,赶紧检查有没有破损。
“什么机会?你说清楚。”
“当然是生孩子最后的机会了。”
“和谁生孩子?你到底在说什么?”卢瑟完全不能理解温拿这种奇怪的行为。
“我女朋友。你给她就是了。”温拿显得很着急。
“那我怎么找到她?再说,你们又不能在一起了,人家凭什么给你生?”
“大哥,你还活在21世纪吗?去年全国人大都废除婚姻制度了,你的思想怎么还转不过来。她答应过无论要和我永远在一起,还答应过跟我生一个孩子。现在这是唯一永远在一起的方法。只有基因的结合,才是最美的,最紧密的结合,你懂吗?”
卢瑟摇摇头,茫然地看着激动的温拿。
“不管了,反正你想去第一空间就得帮我做这件事情。明早八点,她在湖边的翻尾石鱼有读书会,你在那里等她就好。她叫马诗梦,长得最美的那个就是她。”温拿想到了马诗梦读书的样子,又想到了他们的孩子,嘴角划过一丝笑意,可是马上又转向了失落。他已经不再是省委常委的儿子了,诗歌、音乐、未名湖、马诗梦,一切都离他远去了,等待他的是第三空间的无尽折磨。
“折叠只有十分钟了,你快拿好瓶子,好好听我说。”温拿严肃起来,对卢瑟说:“原来我有同学在半夜夜袭过第三空间,我也只知道可以穿越的地点和大致的方法,想要成功,可能还要自己摸索。”
卢瑟点点头。
“我们这里是47楼,你出门以后往东走200米,那里有一个金字塔一样的东西玻璃罩,据说那是当年北大折叠工程的地下施工入口,也是三个空间的翻转轴上除了官方通道以外,唯一一个存在空隙的地方。那里有夜袭的人们留下的小洞,你躲在里面就好。”
卢瑟沉默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忘带什么东西,于是开门往外走。
“喂,等等。”温拿叫住卢瑟:“换一条长裤,你的腿……在第一空间太突兀了。还有,在第二空间别乱跑,我也不熟悉那里,被人抓住就不好了。第三空间见到学生你可以提我,都是熟人。”
卢瑟换上长裤,径直往那个酷似卢浮宫地宫的金字塔走去。
12点即将到来,户外的阳光非常刺眼,宿舍楼之间空无一人,卢瑟快步朝温拿说的地点走去。那个丑陋的玻璃金字塔周围是一片绿化带,果然,草丛中不少地方有翻动过的痕迹,卢瑟翻开草皮,看见刚好能容得下一个人的小洞。没等他把身体完全放进去,折叠已经开始。
卢瑟看见北大南北两个区域的地面缓缓竖起,对着一条纵贯东西的大轴合拢,而卢瑟正处在这一条轴上,南北两侧的楼房和平地恰好能够互相交错,渐渐地遮住天光,朝着卢瑟压迫而来,最终合并成一个紧密的立方体。卢瑟躲在洞里,黑暗中,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跟着大轴在转动,直到另一个立方体缓缓打开、放平,卢瑟的身体转了180度,屁股从另一个洞里撅了出来。

Chapter.2

张燕堂教授最近失眠得厉害,当第二空间展开,他就醒了。张燕堂锁好燕南园56号的院门,准备去北边走走。他魂不守舍地在校园里踱着,走到二体楼下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大马趴。回头一看,草丛的土坑里有个黑黑的东西凸出来。张燕堂走过前去,发现卢瑟躲在里面。张燕堂说:“嘿,你是北大的吗?在这里干嘛?”
卢瑟知道自己被发现,只好从洞里钻出来。他低头站在张燕堂的面前,双手攥紧衣角,汗水大滴大滴地从脸上滚下来。
“问你话呢,你是北大学生吗?”张燕堂又问。
卢瑟点了点头。
“哪个院的,躲在这里干什么?”
“光……光华的……”卢瑟在第二空间没有勇气撒谎。
张燕堂听到卢瑟的回答,神情中闪过一丝兴奋,但他很快又把兴奋压了下去。他问:“第三空间来的?”
卢瑟有一些慌,连忙说道:“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只是想去……”
“不不不,年轻人,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张燕堂立马打断了他:“你先跟我来,我们慢慢说。”
卢瑟见张燕堂似乎没有恶意,心情平复了一些,可他对张燕堂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回家,但卢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跟着张燕堂往燕南园走去。走在路上,卢瑟才敢抬起头看了看第二空间的北大。
第二空间里,北大基本上沿用了21世纪的格局和功能。路上有不少学生穿行在宿舍和教学楼之间,学生上课的制度还被保留,只不过都是一些讲座和大课。玻璃金字塔旁边有一些塑胶和人造草坪的体育场,虽然是正午,但已经有人来占着场地,第二空间大部分区域还是用作教学和住宿,娱乐的地点并不多。
卢瑟跟着张燕堂进了56号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栋小房子,与现代化的宿舍和教学楼不同的是,燕南园所有的墙面都是青砖,表面附满了爬山虎和紫藤。这个老宅子已经有将近两百年的历史了,在21世纪初的时候,学校重新分配燕南园房屋,把56号给了张家。当时接手56号的,是张燕堂爷爷的太爷爷,姓张,名旭东。当时北大国际化水平低,为了建设世界一流大学,张旭东牵头了一个计划,简单来说就是把外国的学生引进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外籍学生比例提高了,学校在面子上也就一流了。但是明面上却不能让国内学生看见这些,不然他们又要闹。所以张旭东出了个主意,借翻修草坪的名义往地下挖,让外国学生去地下被伺候,这样就能维护稳定和谐。这个建议被学校采纳以后,学生果然不闹腾了,为了奖励张旭东的贡献,把燕南园的一套房子分给了他。
进入22世纪,人脑数据传输技术飞速发展,北大教学成本降低,学生也越来越多。对学校的扩招,学校里分出了两派。一派是自主招生派,他们一般在城市中接受了素质教育,通过自主招生进入的北大,所以觉得还是过去的教学方式好,学生老师能交流,课外活动丰富,人更全面,对扩招是很反对的;另一派是应试高考派,家庭多在县城和农村,多是通过应试高考进入学校,觉得北大这么好的教学资源,能让更多人分享总是好事情,所以大力支持。校领导左思右想,想到了前辈们的地下工程的思路,如果让不同需求的人分开空间教学,那么各自的利益都能保障。于是,就按照招生的方式不同,把学生分到三个空间,高考进来的去第三空间,自主招生进来的去第二空间,那些还住在地下,通过申请制进来的外籍学生和权贵,就去第一空间。高考生名额增加,自招生继续素质教育,申请生能走上地面,所以改革没有什么阻力,大家都开心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张燕堂带卢瑟走进屋子,反锁了门,招呼卢瑟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递过一杯水。
“卢瑟。”
“你好,我叫张燕堂,是这里的老师。你刚才说你离开第三空间,是为了什么?”
卢瑟只好说出实情:“我……是为了去看未名湖。本来想在第二空间躲到晚上,没想到被您撞见了。”
“你怎么会知道未名湖?”张燕堂有些诧异。
“是我室友告诉我的。”
“你室友是谁?”张燕堂突然提高了嗓门。
“啊,不……不是我室友,我是……”卢瑟意识到自己因为紧张,不小心忘记了答应过温拿的话,把他暴露了。
“是不是温拿?”
卢瑟一愣,他心想:“张燕堂怎么会知道温拿,难道温拿从第一空间下放的事情全校皆知了?不可能,张燕堂在第二空间,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看着卢瑟纠结的表情,张燕堂几乎确定了温拿就和卢瑟住在一起。这个第三空间来的年轻人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一下子省了不少事儿。他推推眼镜,用很温柔的语气对卢瑟说:“你别紧张,我说了,我对你没有恶意,对你室友也没有。你要去未名湖,我不告发你,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情。”
卢瑟有点懵,在去未名湖这个主线任务之外,温拿和张燕堂给他的支线任务让他的脑子不太能转得过来。但他却又无路可退,只能静静地看着张燕堂,等他布置任务。
张燕堂见卢瑟默认,观察了一下四周,对卢瑟小声说:“你去帮我问问温拿他爸的事情。”
“他爸?就那个贪官?问什么事儿?”
“哦?他都给你说了?那我就直说了,你帮我去问问温拿,这次案子进度怎么样,牵扯了多少人。现在恐怕只有家里人知道情况了。你问清楚以后,把消息放在你来的那个洞里,我去拿。”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卢瑟还是想要问明白。
“我和他父亲是大学同学,他出事了,我这不是关心嘛。”张燕堂这么说,可他并不只是出于关心。张燕堂是北大国发院研究宏观经济学的教授,上大学的时候和温饱是同班同学,后面温饱当了官,张燕堂留了校。在经济还没垮的那两年,实体经济落后,金融杠杆奇高,金融市场很畸形。温饱当掮客,张燕堂当顾问,拉了几个资本家,借了一个基金公司的壳搞内幕交易。当时中央也严打了几家这样的基金,可是整个市场都混乱,还是力不从心,温饱他们也就幸免了。不过这次温饱落马,这件事情可能会连根翻出来,张燕堂因此惴惴不安,生怕自己被牵连。打听案情进展风险太大,张燕堂不敢,本来他想趁过两天去第一空间讲课的机会当面问问温拿,可没想到温拿被下放了。他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刚好遇见了卢瑟。
卢瑟说:“案情进展我倒不知道,不过我听温拿说,他爸担了很多事儿,看样子不太好。”
“这我就放心……不,是不放心,苦了他了……”张燕堂怎么努力也掩盖不住脸上的喜悦:“不过你还是再帮我问问,就说定国基金的事情,重点打听一下这个。小伙子,拜托你了。”
“嗯。”卢瑟松了一口气,这个事情不算复杂,如果温拿不想说,他也没必要强行问,只要塞个纸条带句话就好。而且他现在可以让张燕堂允许自己躲在家里,直到折叠开始再出去。卢瑟又问:“老师,我能待在这里吗,待到三点半。”
“当然可以,我答应过帮你的。你先吃点东西,然后睡一觉。”张燕堂很爽快答应了。
张燕堂带卢瑟来到饭厅,饭厅的墙上有一个和卢瑟宿舍一样的小柜子,只不过上面有个触摸屏,可以点菜。张燕堂在上面按了几下,餐饮中心传来两份午餐。张燕堂招呼卢瑟坐下,端过两盘菜,每个盘子里有一块鸡胸肉,半根胡萝卜,还有二两米饭。卢瑟自从过年回来,还没这样吃过饭,顾不得礼貌,几口把饭菜扒个精光,又向张燕堂要了一份。张燕堂看着卢瑟直率的样子,反倒觉得他有些可爱,他开始主动给卢瑟说话:“小卢,你家是哪里的?”
“贵州松桃。”卢瑟一边嚼着饭菜,一边回答着。
“哦,松桃,我去过,中国最后的苗寨,苗王城就在那里。”
“嗯,对。我就是苗王城长大的。”
“不容易,不容易,你们那出一个北大学生可真不容易啊。”
“嗯,当年我考上北大,我爸在寨子里摆了三天流水席,他说苗王城上次北大学生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卢瑟流露出一点骄傲的神情。
“听你说你是光华的,什么专业?”
“金融。”
“挺好的专业,以后做什么?”
“去凯培托做算法交易员。”
“好,数一数二的基金公司。那现在学习怎么样?”
“还行,就是数据量太大,经常头疼。”
“很正常,学金融,现在正是打基础的阶段,只有脑子里的历史数据足够多,对金融市场才敏感,以后建的模才可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哈哈哈。”
“张老师,您是教什么的?”卢瑟反问。
“我嘛……宏观经济。”见卢瑟不懂,张燕堂又解释道:“就是研究整个社会的经济活动,你学金融看到那些数据,就是在我们调控之下社会资本的流动。”
“那我们为什么不学经济呢?”
“北大三层空间,不仅是空间的区别,还有学科的区别。你们第三空间主要是学技术活,金融、计算机编程、外语翻译之类的就是你们的专业。比如你要做的交易员,只要有足够多的历史数据,就可以按照行业需求去建模,制定交易策略,并不需要知道宏观经济的走向,数据里有所有经验。至于第二空间,主要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比如我学的经济,还有法律、社会学、数学、物理、化学,我们主要负责研究社会和自然的规律,推动人类的进步。你们第三空间学的内容,就是我们二层空间制定的。”
“既然只要数据,为什么不用计算机来做。”
“理论上是可以用计算机的,不过还不成熟。还是用你举例子,市场的数据是瞬息万变的,计算机程序智能化程度还不够,有的情况还是人比较敏感,出错概率小。况且,即便是设计算法,人和计算机之间的交互也需要一个中介,这就是你们的功能。之所以通过高考把你们选拔进来,就是因为你们瞬间计算能力和脑容量是同龄人中最出众的,更适合这个工作。”
“第一空间呢?”
“第一空间学的是文学、历史、哲学还有艺术。”
“他们不研究规律,推动进步吗?”
“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卢瑟被说得越来越迷糊,他完全不能理解第三空间以外的北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不懂就算啦,吃完饭好好休息吧。我要去上课了。”
“上课?”卢瑟并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上课。
“第二空间的课有大部分需要老师讲,最新的学术成果一般都没有变成数据。再说了,我们这边重要的是逻辑能力和批判能力,光靠数据可不行。别问那么多了,我要迟到了,你快休息吧,晚上我来接你。”张燕堂说完把一头雾水的卢瑟带到二楼的卧室,让卢瑟先睡一觉,准备晚上的穿越。这也是卢瑟这个学期第一次不在催眠剂的作用下睡觉,他把身体摆成个大字,他感觉到肌肉被拉开,有点疼,但他很享受这种疼痛感。不一会儿,卢瑟忘掉了所有困惑,睡着了,他在梦里看见了未名湖的模样。
卢瑟睡了很久,张燕堂上课回来并没有叫醒他。看着卢瑟,张燕堂想起自己和温饱上大学的时光,那时候北大还没有折叠,所有学生都在一起学习。张燕堂的家学背景深厚,温饱是一个农村孩子,两个人却分在一个宿舍里度过了四年,三十年过去了,温饱的仕途起了又落,而自己作为一个经济学教授,却无力创造一个更好的社会,甚至也跟着资本家为虎作伥。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疼起卢瑟来。他之前没有告诉卢瑟的,是第三空间数据传输教学是以伤害人脑为代价的。卢瑟正在以生命的代价换取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也很感谢卢瑟,因为他带来的消息总算能让自己先把心放下来。张燕堂走回自己的房间,打算先睡一觉,等凌晨三点叫醒卢瑟,帮他去第一空间看未名湖。

Chapter.3

在第二空间运转的这几个小时内,第三空间已经从转动轴上卸下,换上了第一空间的方块。第二空间合起,在大地的背面,展开的是第一空间。
卢瑟扭了扭身子站起来,眼前的东西完全超乎了自己对于北大的想象,他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想过北大那么得美。他往北望过去,眼前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坪,草坪东西两侧各建着三个四合院。卢瑟往北走进草坪,右手边三个四合院的大门上分别挂着哲学系、宗教学系、中国语言文学系的牌子,左手边是历史学系、艺术学系还有胡适学院。继续往前走,是一片树林,树林间稀稀拉拉的放着几个明清风格的建筑,路边还有一些石碑,看起来年代很远了,虽然卢瑟并不能认出上面的繁体字,但他还是很欣喜,这是能让他愉悦的东西。
一路向北,卢瑟翻过一座小山包,路走到尽头,眼前的景象把卢瑟镇在原地,一动不动。在卢瑟面前,中关村的灯光被湖面上的清风揉碎在水中,湖岸的柳枝沙沙作响,撩拨着卢瑟的心绪。他真想跳进湖里,和这片空间融在一起。
没等卢瑟往下跳,远处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把沉浸在美景中的卢瑟拉了回来,他赶紧躲到了树林里。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胸前挂着一个相机,朝卢瑟这边走来。卢瑟在第三空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孩子,正看得出神,脚下一滑,正好摔到了女孩面前,把她吓一跳。
“你是谁?”女孩往后退了两步。
“我是……来散步的……”卢瑟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每到一个空间都会被撞见。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
“第一空间一共三百个老师,两百个学生,我全都认识,没你这号人。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温拿,温拿你总认识吧,他是我朋友。”
“温拿?你到底是谁?在这里干嘛?”女孩有一些紧张。
“我是他新室友,我来帮他一个忙。”
“这么说,你是第三空间来的?”
“对啊,我看你是他同学才敢告诉你,你千万别再告诉别人。”
“好好好,我不告诉别人,但你过来,仔细给我说说,他到底让你来做什么了。”女孩似乎猜到了卢瑟身上的任务。于是带他走上山包,在临湖轩旁边的亭子里坐了下来。“说吧,他让你来干什么?”
“送东西,给一个女孩,叫马诗梦,你认识吗?”
“送什么?”女孩接着问。
“这我可不能说,这东西不一般。”
女孩犹豫了一下,只好跟卢瑟说:“我就是马诗梦,你快说吧。”见卢瑟还是不太相信,女孩把相机摘下来,把相机背面錾金的花纹给卢瑟看:“喏,你看,定制的相机,上面有我的名字。”
卢瑟从包里拿出小瓶,放到马诗梦面前:“这个。”
“这是什么。”
“他说,你答应过他,和他生孩子。精液,他的,冷冻的。”卢瑟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傻子,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什么都信。你快收回去。”马诗梦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回去该怎么给他说呢?”卢瑟没有去拿那个瓶子。
“你如实跟他说吧,就说我反悔了,我不想骗他。”
“可是他似乎真的很喜欢你。”
“他年纪不小了,怎么连真话也听不了呢?”
“也好,这样能让他早点死心。”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还要告诉他,如果不坚持自己最喜欢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虽然我不给他生孩子了,但只要他还喜欢我,生命就仍然有爱情的意义啊。他的爱情与我的回应无关。”
马诗梦的话让卢瑟有点晕,他打算回去看情况再决定给温拿说什么。
“这样吧,你今天不要乱跑,看在你给温拿带东西的份上,你今天跟我走,我带你随便逛逛。”其实马诗梦并不是真的想带卢瑟玩,只是因为她不希望卢瑟被别人发现,把她和温拿的事情再传出去。马诗梦的家庭条件虽然不错,但比起第一空间的众多二代来说并不算好,她是通过舞蹈特长申请的北大。后来,温拿在读书会认识了马诗梦,开始追求她。马诗梦并没有那么喜欢温拿,在她眼里,温拿是一个简单阳光的男孩子,但总差一点能戳中她内心的东西。然而温拿对她很好,而且家境不错,所以她也没急着拒绝。不过,除了两个闺蜜以外,她并没有对太多人讲过和温拿的关系。
“好啊,我正想在第一空间多逛逛,这里可真美。”卢瑟这时已经忘掉了可怜的温拿。
“嗯,那你跟我一起拍照吧,我要拍一组照片,叫‘凌晨四点的北大’,很多人四年都没起那么早,我要把这些景色给他们看。”
“第三空间每天三点半就要起床,不过四点我已经在上课了,也没见过凌晨四点的北大什么样子。”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埋头在学习里只会让你错过沿途的风景,生活中那么多美好的东西,你应该多关注一下才是。”
卢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马诗梦的话,他每天早上起床就要戴起头套,一直到睡觉,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看沿途的风景。更可悲的是,在第三空间全是冷冰冰的方块建筑,连风景也没有。他只是跟着马诗梦在湖边走走停停,相机快门转动和蝉鸣的声音交替划破未名湖的宁静,沉默的只有卢瑟。
两人从未名湖绕了一圈,已经快五点了,天光微微亮了起来。马诗梦带着卢瑟往南边走,这次他们经过的是另一条路。路的两旁是很粗壮的洋槐树,花瓣从树上落下,散在马诗梦的头发上,姑娘头发和的洋槐的香味夹在风里,朝卢瑟轻轻打来。卢瑟有一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或许这样的现实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梦。
咔嚓,一声快门,又把卢瑟从梦境中带回,马诗梦的镜头正对着一个食堂。食堂大厅里一个阿姨正在打扫卫生,大厅边上一个巨大的玻璃柜子罩住了厨房,两三个厨师在里面手工包包子。“你看,我们平时习以为常的早餐,背后有多少人在默默付出啊。”马诗梦一边拍照,一边对卢瑟说。
“我……没去过食堂。”
“少吃一点外卖,对身体不好。”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那里没有食堂。”
“啊?那你吃什么?”
“营养液,一天两杯。”
“好喝吗?”
“没什么味道,不过营养是够的,喝了有劲儿。”
马诗梦一时语塞,她觉得卢瑟有些可怜,却没有意识到,卢瑟正是她口中那些默默付出的人中的一份子,为了她习以为常的生活。
接着,他们来到了图书馆,这座图书馆的规模比21世纪小了很多,大多数的书都已经实现了电子化,只留有一些古籍和经典书籍保留着纸质本。卢瑟原来从没有见过北大图书馆,因为北大图书馆的大楼和大部分馆藏都在第一空间。第三空间自不用说,数据传输不需要纸质图书,而第二空间用的基本都是电子资源。只有在第一空间,图书超越了知识本身,是一种生活态度的象征,在第一空间有一句很动听的话——“博雅塔下宜聆听,未名湖边好读书”。
在图书馆外面拍了几组照片之后,马诗梦说:“累了,我带你去吃早餐吧,刚才那个食堂。”这是卢瑟24小时内的第三顿饭,从营养液到鸡胸饭,从鸡胸饭到手工包子,在空间穿越的同时,他的胃也经历了一场穿越。马诗梦吃得很少,在她面前,他没好意思再要一份。他吮吸着自己的牙缝,回味着包子的滋味。
这时,食堂里走进来一个男孩,马诗梦看见了他,脸颊一红,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男孩也看见了马诗梦,径直走到他们两个人旁边坐下。马诗梦带着羞涩对他说:“又起这么早读书啊?”
男孩显然对卢瑟这个陌生人更感兴趣,只冷冷地回了她一句:“你不也很早吗。”
马诗梦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忘了介绍,这是卢瑟,我的一个……亲戚。卢瑟,这是庄微,我同学。”
庄微朝卢瑟点了点头,对马诗梦说:“今天总理来北大视察,校外的人怎么进来的?”
马诗梦差点忘了这茬,只好打个哈哈:“你别管了,反正我有办法。对了,你那篇写苏联插画艺术的文章写完了吗?我想看。”
“库普里亚诺夫、克雷洛夫和索科洛夫的资料整理完了,施马里诺夫的东西还差一点,也就这两天了吧。今天未名湖安保升级,读书会取消了你知道吗?”
“差点忘了,你一提醒才想起来,那十点的课还上吗?”
“好像也不上了,总理要接见我们。你亲戚怎么办?”
“这倒是个问题,我让他去教室待着吧。”
庄微取了早餐,认真地吃着。马诗梦在认真地看着庄微,眼睛里充满了爱意,他是马诗梦喜欢的那种类型。庄微瘦瘦高高,戴着一副颇为复古的黑框眼镜,他父亲是个画家,因此庄微自幼接受了不少文化的熏陶,和第一空间众多官宦和富商的子女显得不同。他不像温拿那样,开朗、纯真,反倒有些内向甚至孤僻,他喜欢的东西也很少有人欣赏,别人都在谈流行的时候,庄微却在研究苏联文学或者日本绘画;别人看足球,都喜欢世界冠军北京国安,他却偏偏喜欢英格兰第四级别联赛的阿森纳队,虽然马诗梦也不懂这些,但她觉得庄微是特别的那一个。
而在桌子的另一头,卢瑟却在认真地看着马诗梦。
庄微吃完包子便站起身来。“我去学生会准备接待工作了,你等会儿别迟到。”说完就走了。
马诗梦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读书会也去不了了,真没劲。”
卢瑟看出了马诗梦的沮丧,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庄微,所以故意把话题往他的身上引:“他刚才说的学生会,是个什么东西?”
“第三空间没有吗?”马诗梦有气无力地说着。
“从来没听说过。”
“就是学生组织,自己管理自己。其实就是给学生早一点接触社会上的人情世故,再说了,同学都是资源,反正以后都会互相需要,早打交道方便一些。”马诗梦看卢瑟又是一脸懵懂的样子,也没什么兴趣接着说了,她这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庄微。“天亮了,走吧,我带你去教室,今天总理来,被保安撞见不好解释。”
马诗梦带卢瑟来到一间小教室,教室周围摆着一圈沙发,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多维投影设备。卢瑟问:“这就是教室?”
“对呀。听讲座效率太低,我们现在都是讨论课,老师带着我们读书,和第二空间不一样。第三怎么上课?”
卢瑟涨红了脸,像是被羞辱了一样,含糊其辞地对马诗梦说:“和你们不太一样。”
马诗梦看见卢瑟脸色不好,把窗户打开,“你在这里待着吧,不要乱跑,我去换身衣服,上午还有活动,弄完了我来接你吃饭。”说完留下卢瑟一个人就走了。
空荡荡的屋子里,卢瑟回想了在这一天里见到和听到的一切,从张燕堂的那些话开始,他就充满了困惑,直到见了静园和未名湖,食堂和图书馆,见了马诗梦、庄微,这种困惑变成了一种羞愧和自卑,一种卢瑟无从发泄的羞愧和愤怒。他决定走出门去,去真正拥抱未名湖,这一切属于马诗梦,也应该属于自己。
七点不到,卢瑟潜入到未名湖中心的小岛,他在等,等马诗梦再次出现,他要在马诗梦面前跳进未名湖。他受够了第三空间的一切,受够了营养液,受够了数据头盔,受够了宿舍,他想吃包子,他想拥有马诗梦,他想在未名湖边唱歌读书,他想跳进湖里,成为一个诗人。
八点半,总理在校领导的簇拥下来到了未名湖。领导后面后面跟着一群男男女女,卢瑟认出了领头的是庄微,马诗梦在队伍的中间。他们渐渐走近了,在花神庙前面的河岸上停下,学生们围着总理团团坐好,有说有笑地交谈着。校长提议:“来,同学们,我们给学长唱一首歌吧。就唱《未名湖是个海洋》怎么样啊?”同学们也都纷纷赞成,其中一个男孩子拿出了吉他,弹起了歌曲的前奏。
卢瑟听见了琴声,心绪更不能宁静了,他跑到石舫上,朝远方挥着手,叫着马诗梦的名字。马诗梦恰好抬起头,看见了卢瑟,她先是一怔,又有些难为情,对卢瑟使了个眼色,让他快点闭嘴然后消失。对岸的岛上,卢瑟看见马诗梦也在看自己,便纵身一跃,准备跳入湖中。
“报告指挥部,湖心岛发现不明目标,是未经核查人员。”
“当场击毙。”
突!子弹穿过枪膛,穿过消音器,也穿过了卢瑟的头颅。卢瑟掉进了湖中。
除了马诗梦,没有人听见卢瑟落水的声音。湖面上依然飘荡着少男少女的歌声:
未名湖是个海洋
诗人都藏在水底
灵魂们都是一条鱼
也会从水面跃起
未名湖是个海洋
鸟儿飞来这个地方
这里是我的胸膛
这里跳着我的心脏
……
我的梦,就在这里

2016-08-29 春花原创
原载 温拿道场 微信公众号

呵,青岛

海鸥
  呼扇着翅膀
优雅地划过
  海面 海浪 平流雾
一个猛子
  溅起点点海浪
浪花里
  驶过一艘帆船
呵,青岛

海鸥
斜穿过
  黄岛路
  铺满马牙石路的百年小巷
  喧嚣的市场
翅膀上洒下
  带来的海沙
熟食摊里
  飘出了海鲜的香味
呵,青岛

海鲜 芥末 姜汁
摆满了
  登州路啤酒一条街
呷一杯最新鲜的青啤
举杯 举杯 举杯
品味
  这别样的美食
然后
在海滩上睡去
呵,青岛

作于 2014-09-06 16:48

遇见

遇见了
没有翅膀的
蝴蝶
振翅

怎样的姿态
迷失了
方向
飞与不飞

贵人
彳亍在
岸边
破土而出

其实
你只是
草丛中一滴
露珠

原载 大众文苑 点击30235次

远方

远方(诗)

远方
夜空中那颗星星
是不是你
弹拨着吉他
吟唱着忧郁的歌
离开城市
你说你要
到远方寻找一个梦

Read More

武定路,你好!

  • 随笔

得知这次拓展训练第二阶段的内训课是在一个酒店举行,输入这个酒店的名称,意外地发现,酒店竟然坐落在武定路!心中立即涌出莫名的激动。那条街有多久没路过了?曾经住过的23号楼怎样了?
昨天傍晚,搭乘同事的车赶往会场。同事是外地人,对那一带不熟悉,自然要用自动导航。我虽是本地人,但对哪些是单行线却不熟悉,明明知道车子已经走过了,却说不上来究竟应该怎么走,只能任由导航仪瞎指挥。
车子穿过看上去有些颓败、狭窄的街道,在一个熟悉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走出车门的一刹那,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里,不是那个戒备森严的驻军机关吗?那一年,曾奉命进去送一个文件,经过门前哨兵严格的检查盘问后才惴惴不安地走进楼内,高大的日式建筑有些昏暗。更早,抗战胜利后,这里是美军营房。后来,经山东大学校长赵太侔先生力争,美军被迫撤走,这里成为山大的一部分。
少年时,从南边不远处的23号大院到北边的长山路、青城路、大港火车站等处同学家,每次都要经过这里,都要看一眼守卫在门岗处全副武装的战士。与这里一墙之隔的肺结核医院,曾是少年时经常去玩耍的所在,当时还没有什么防备意识,因此,在医院东边的荒坡上,不时会翻出弃婴死婴,就那样用小棍挑着嬉闹,也不感到害怕。
某年,从东北边的大庙山玩耍回家,路过这里,忽然听到一阵阵哀乐,听到播音员错报的声音时,对前面播报的消息还有些不相信,当然最后确定无疑,似乎觉得天塌了。
成年后,医院更名为儿童医院,曾带孩子到这里多次诊疗,每次都要路过部队大院,门口的牌子似乎换了,又增加了不少。
寒风中,慢慢走下一个院落,走进一个听课的多功能厅,这里应该是当年部队领导机关召开官兵大会的地方,门口有棱有角、高大的廊柱造型,依稀可辨当年大机关的威严。
课程结束后,在立冬的寒夜里,从大院的后门走出,一下想起来,少时某日,得知这里要举行文艺晚会或放电影,就站在戒备森严的门岗前,眼巴巴看着建筑物后面的夕阳一点点消失,眼里满是哀求,但最终没有进去,此时此刻,当年那个在这里站岗的战士到哪去了?屈指算来,也有四十年了,那位战士少说也是六十三四岁的老者了,现在,他是在家乡的炕头上安闲地含饴弄孙,还是与家人小酌,抑或是劳累了一天,早已进入梦乡?

载于 半岛文坛 点击20964次

武定路23号杂忆(1)

  • 随笔

住在武定路23号,那时的父亲,正是五十岁开外,也就是我现在这个年纪,年富力强,儿女都大了,虽说文革中因祖父的自由职业成分问题受到冲击,但父亲不是当权派,没有权,也就免除了进一步的迫害。业务上没得说,曾经在市人民医院等大医院就是业务骨干,在工厂(那时还没有企业这个说法)医院,确切说,只算是保健站,更是“大拿”。
保健站最早在新疆路4号厂区里面,距离胶州湾很近,是一幢二层小楼。站内医务人员屈指可数。而且其中有母亲,夫妻都在同一个单位,一个人数不多的单位还真是不多见。后来迁到厂子外面,在厂区对面,一幢居民楼后面。后来逐渐开始筹建厂职工医院,父亲负责采购医疗器械,有机会到处跑,后来在燕儿岛路7号门前的牙科诊所看牙,母亲告诉我说,我坐的那把牙科椅子就是父亲当年置办回来的。父亲出差常坐飞机,但那时坐飞机不像现在随便坐,而是要够级别,还要开介绍信。看见过父亲在北京和广州出差时分别在颐和园和珠江边上的留影,那时父亲多么年轻啊,身材不胖也不瘦,军人出身的身板很匀称。上班时,总骑一辆26轮自行车,23号地势高,从家里到厂子一路下坡,不费什么劲。车子推出23号院,上车前,总是点燃一支烟,然后潇洒地把腿一跨,顺势下坡而去。
那时正值文革中后期,父亲收集了不少毛主席纪念章,纪念章有大有小,最大的油茶杯口粗,小的不到一寸,有很精致的,也有很简陋的,材质大都是铜、铝的,也有陶瓷的。每到过年前几天,父亲都要把挂了一年的像章,连同镶嵌像章的玻璃框从墙上取下来,拆开夹着纪念章的两片玻璃,把别着纪念章的那层薄薄的海绵拆下来,清洗一番,换一个新的海绵垫子,再把纪念章逐个别上去,再盖上玻璃,仔细地用透明胶带把四个边缠绕好,再挂在墙上(忘记父亲是怎么把那两片玻璃挂在墙上的)。
除了纪念章框,简陋的家里总要装点一番,年前几天,父亲总是到位于北京路口的环球文具店买几张粉红纸(后来这事让我去做,不管多忙,也不能忘记在年前到书店去买红纸),红纸被贴在窗户下半截,还有花盆也要用红纸包起来,后来还买那种廉价的彩灯,沿窗框、墙角挂好,通电后,关闭家里的照明灯,小灯泡一闪一闪的,也算有节日氛围。生活虽说不算富裕,但父亲总能给家调剂一下,使家里有节日的气氛。早年,他还在屋里摆上八仙桌(实际就是一张方桌),供奉上祖父祖母的遗照,摆上贡品,点燃香烛,要儿女们依次跪拜。文革开始后就停止了。
过年期间那时兴串门,从正月初一到初三四,桌上总会摆上凭票买来的糖块、水果,茶壶、茶杯,天刚亮,就会有邻居、同事来拜年,每到这时,来客都会以赞赏的目光欣赏墙上挂的纪念章,这时,可以看到父亲总是很自豪。后来,文革结束,不兴戴像章了,纪念章也不值钱了,加上搬家,纪念章的下落也就没人关心了。待后来再度兴起收藏文革遗存,视包括纪念章在内文革遗物为文物,再去找寻时,却一个也找不到了,好几十个呢,竟然一个也找不到了,真是奇怪。
在武定路,曾接待过很多亲戚。外祖父一支,人丁兴旺。外祖父同宗兄弟九个,他行七,人称七叔,其子侄好几十人。很多舅舅辈的,也如家母一样参加革命,后转业到各地安家。如在连云港工作的五姨妈夫妇,因是当地市级走资派、当权派,文革时,被武斗的另一派追击逃离连云港,来到青岛避难,姨夫姨妈来后发现住不开,只得另找地方避难。后来升为正师级的海玲大姐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还有一位来自平壤,算是华侨,回沂蒙老家探亲回去,路过青岛,顺便来看看,介绍了很多闻所未闻的见闻,说起了二等公民苦不堪言的日子,走的时候,看见母亲给他们很多穿不着的衣物和食物。至于短期来的,来看病的,买东西的,都不在少数。
印象深的是两件事。一是小舅来青岛托我买自行车,当时青岛产的大金鹿很有名,载物很棒,适合农村用,但和紧俏,还要用票,我几乎每年都能托人搞到一张票,于是通知小舅来,舅舅那时年轻力壮,坐长途车过来,买到车子,竟然骑车回去。当然后来知道不是他自己用,而是在集市上转卖了。再一件就是,一个什么亲戚的孩子来看病,因为在老家就耽误了病情,来的时候已到晚期,终于不治,老家要求把遗体运回去土葬。通过正常途径,坐长途车回去是不可能的,只有走回去。陪着来的人,好像是一个表兄,他很生气,但也很无奈,他提出要把过世的孩子拉回去。帮他找到了地板车,从山大医院平原路停尸房,沿着5路电车线一直向北走,一直送到沧口板桥坊,才与他告别。走在路上,莫不引起一片回头和指指点点。那是印象很深的一次经历。
无论是舅舅买自行车骑回去,还是亲戚拉逝者走回去,三百多里的路,都是很有毅力的,要说也不算远,可要是走,或者骑车,还是很费时间的,也感慨这些亲戚的意志力。当然,他们也并非首次走这条路的,据外祖父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是清朝光绪年间,还没有任何公路,汽车自然也没有,作为布贩子,来往于老家和青岛、济南府、青州府,甚至关外,都是步行的,那种路,完全是羊肠小道。估计后来开建的行车路线,大概就参照了这些小商贩步行的路径吧。外祖父后来到青岛,每次来,都到自己年轻时做过生意的小鲍岛一带,主要是无棣路一带寻找自己当年在青岛做生意时的踪迹,当年来的时候开过布店,贩过烟叶,沂水的烟叶很有名,叫做沂水绺子。外祖父在文革期间和文革之前来青岛时,应该能看到当年自己曾经租住过的房子和门店,后来,特别是八十年代就难说了。
过去回沂蒙山老家时,最早是先坐火车,当然是慢车,青岛到益都,得五六个小时,到益都下车后,再转长途汽车,过著名的穆陵关,穆陵关是齐长城中段重要的隘口,还有百丈崖,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可以看见在高高的悬崖上,挂着很长的冰瀑布,在阳光照射下,煞是好看。车是到南麻的,中途在马站或高桥下车,马站和高桥都是沂水县两个乡镇驻地,是青岛或潍坊通往鲁中、鲁西南的交通要道,有规模很大的集市。提前写信或拍电报通知家里,小舅会推着独轮车去接站,然后翻山越岭接我们回到一个叫做朱家沟的小山村。后来不经益都转车,是从四方长途站坐长途汽车,直接到高桥或高桥前面一个叫沭水的小站,再由小舅推独轮车接我们回去。很早的记忆里,我坐在小车的一侧,另一侧则是行李,母亲跟在小舅后面走。胶木轮子载着我和行李,被小舅推着跨过沟沟坎坎,还有清澈的小溪,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身边的树林一片片过去,山的景致也随着车的位置在变化,好奇的眼睛顾此失彼,有时就在观赏景致时,听着小车的吱呀声,以及母亲和小舅那沂蒙乡音中睡着,那一幕感觉就像昨天。再后来陪母亲回去一次,在高桥下车,是坐小公共到朱家沟。还有一次带老伴回去,在沭水站下车,凭着儿时残存的记忆,一路打听着回去。五六里的山路,竟走了仨钟头。后来越来越方便了,前几天母亲家的保姆,也是沂蒙老乡回去,说是走济青高速新线,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到家门口了,真是快啊!即便是这样,回去一趟都觉得不易,想想一百年前,外祖父他们出来做生意,仅靠着两条腿,还推着独轮车,上百斤的货物,风餐露宿,得走多长时间才能走到青岛码头啊!而且,下过关东,甚至到过高丽、海参崴挖山参、做生意的外祖父,在白山黑水之间究竟走了多少路,恐怕说也说不清楚了。
曾编过档案馆出版的一本书《青岛故事》,一个叫李明的老伙计写了一篇小说,素材就是当年到青岛打工,或转道青岛闯关东的鲁中山区农民,拖家带口地用两条腿走过这一路的故事。现在,连接城乡的道路其实就是这样被先人们用脚硬走出来的。
走路,现在被热衷健康的都市人视为时髦,而当年却是先人们谋生的必要手段,包括后来参加新四军的母亲,父亲,战斗中的急行军,走了多少路,其中的艰辛,他们的后代是无法想象的。

干烈的秋风里
跃动着
白云

雨神
躲避着蓝天
踉跄中
挥挥手
洒下一片枯黄

燃烧的岸线
腾起
蜃楼海市
我在聆听
悠然的天籁

秋雨

秋雨
​就那么快地
​​来袭

​寒意
​驱赶着
杜鹃
​虚张声势

​伞下
​夏
​不舍炎温

​雨
滴落
蓝色的​梦

​畅饮着
​得意
​高歌一曲

注:杜鹃,是2015年的一个台风名称​

昨夜小楼又东风(1)

  • 随笔

昨晚,中秋夜,看上海东方电视台“笑傲江湖”节目,嘉宾之一的宋丹丹说自己每天坚持步行1万步,并羡慕潘石屹每天走三四万步。实际上,自2011年即将离开报社时,自己就开始了有计划的健行活动。从开始的每天五六千步,到后来的一万到一万五千步,坚持了四五年,那时下载了一个软件,每天走多少路,消耗多少卡路里,一目了然,也算是督促自己。到今年上半年,累计走了四五百公里。但是6月份不慎摔伤,在家养伤一个月,手机也摔坏,健行也就中止。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避过了溽热的夏季,秋风乍起的时节,某日,重新下载一个软件,打算再续起来健行计划。
前天傍晚,从中山路湖南路路口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边走边看边想,那些熟悉的道路、沿线的建筑,不禁触景生情,浮想联翩。走到第三海水浴场一幢小楼时,一下子想起自己2010年曾经写过的系列随笔。

后半夜,下夜班回家睡下不久,被窗外一阵轻轻的拍打窗户的声音惊醒。侧耳倾听,一阵紧似一阵的春雨悄然落下。
忽的,想起来曾经呆过的两幢小楼,分别是位于第三海水浴场边的光缆站和地处鱼山路小鱼山公园边的电信小楼。
有机会在两幢小楼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缘起于跟隋生(化名)的一段友谊。
隋生是1980年代初期,市委党校第24期团训班的班长,市邮局团委负责人,那时,我担任他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第25期团训班的班主任。相仿的年龄、共同的职业、惺惺相惜的秉性,有缘使我俩成为无话不说的好友。
在一个不算太炎热的初夏,接到隋生的电话,要我到他办公的地方去坐坐。
约见我的地方,他大致说了一下。虽然对青岛海滨是熟得不能再熟,可是对八大关一带的个别旮旯还是有些陌生。那里具有异国特色塞满了各种传闻典故的历史老建筑,每年暑期在那一带避暑度假的大人物,以及因此动辄戒严的路段,使那一带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隋生说的那个地方,不注意的话,毫不起眼,就在紧邻海边的一条街道的南边。街道窄窄的,大概不过五六米。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方,远远的,就见一个魁梧的山东大汉站在那里,见我走近了,他向我招手,正是隋生。
隋生引领我走近紧邻海边的一幢二层的别墅,别墅四周是葳蕤的草丛,草丛中间或还有三两丛说不上艳丽,却也夺目的花。海浪在不远处哗哗地拍打着砾石遍布的海滩,说不上名字的海鸟在低空盘旋,腥腥的海风直直地钻入鼻孔。虽然阳光很亮,却不灼人。
走近小楼,立时感到了清爽。进入楼内,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约有四五十平米,厅堂四周有三四个小门,好像是办公室。厅内对面,是一个硕大的地球仪,那种古铜色的,很精致。厅堂左手,是一架楼梯,我跟隋生迈上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就小多了,楼上有三个小门,斜对着楼梯,走进左边一个门,对面是一个长沙发,沙发右手,是阳台,推门出去,大海近在咫尺,白花花的浪花似乎垂手可掬。
落座,看茶。隋生微微地笑着,看着我,说出他的打算。
他离开团的岗位后,在局宣传部门工作一段时间,后来做过局办负责人,后来我在八大关荣成路一间雅致的西餐厅,经常可见他在那里招待客户,忙得不可开交。此时他的职务好几个,这个小楼是邮电局一个对外贸易的企业驻地,他是负责人。这个企业正在筹办一个内部小报,于是找到了我。小报的内容是,从网上选取有关邮电、电信改革(当时电信局刚成立不久,移动、联通、寻呼刚从母体剥离独立)的一些动态,编辑加工后送交局属各部门负责人供参考。
可是,我对网络在此之前是一窍不通,虽然在此之前,已经能熟练地操作电脑,并能盲打。但隋生的意思是确定的,我只好赶鸭子上架,现学现用。
从此,在这个小楼一楼的一间狭窄的办公室里,开始了我跟网络的近距离接触。从完全不懂,到试探着解析源代码。接着,就开始在网上冲浪了。筹备的小报名字叫作网上参考,最初是不定期出刊,后来是月刊、半月刊,最后是周刊。每星期的前两天半在网上搜索,将有关IT行业最新的动态,业内专家对一些改革措施的解读,以及各地电信及通讯行业改革的成功作法,还有一些技术性很强的科技新成果、国外最新IT成果等等,下载了,存到文件夹里,再用一天半加工整理编辑,接着是排版,要正好适合于骑马订,16开本,不多不少,控制在正好24个页码。当天下午送到位于北京路-河南路口的程大姐办的小印刷作坊去印,第七天上就能印装完成,总共印100份,坐公交车去取回来,拿到小楼里,写信封,装好,封口,有顺路的,就麻烦他们捎着送,或者在接下来的三两天里我直接去送。发送的范围,除了电信局的局级领导、各处室负责人,还有市委、市政府办公厅,还有刚刚分立出去的移动、联通的领导。现在,有时收拾旧书,会翻出几本保存的小报,那清新雅致的封面会不时泛起对往事的回忆。
由于濒临第三海水浴场,就有机会直接赤裸裸地下海。不过,这里说的赤裸裸,并不是一丝不挂,而是像当年在栈桥机关工作期间那样,在办公室换好泳裤,直接到第六海水浴场入浴。当年在第六浴场,经常可见隋生领着邮电局的青年干部身着泳裤直接去游泳。邮电局距离海水浴场足有一里多路,而这里距第三浴场,仅有百余米,可谓近在咫尺。其便捷、闲适、惬意无以言表。
有时跟冯师傅一起值夜班,没有风的日子,跟这位长我四五岁的兄长一起,闲适地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或在沙滩上漫步,听海浪起伏,看一轮明月在深蓝的衬着点点繁星的夜空上高挂,风儿微微地吹拂着脸,卷起衣衫。海面上,远远的,有影影绰绰的等待进港的巨轮,偶尔也有摇着单橹在星夜下缓行的孤舟。不远处的第三浴场,偶尔可闻哗哗的水声,那是悠闲的夜泳者。
小楼究竟是做什么用的,一直讳莫如深。直到有一天,一群据说是局有关部门来的人,领来了几位韩国人,并让我暂时离开小屋,折腾一番之后,才知道,原来,就在我放置电脑的桌子下面,有一个井盖,井盖下面的一个什么设施,竟然是中韩海底光缆的起点!这个地点的连线,在外面海滩上隐约可见,一直深入黄海,与对岸的另一个国家连结。原来这里正式的用途,也就是说,建这幢小楼是为中韩海底光缆配套的,确切说,这里正式的名称应为光缆站。
神秘面纱虽然揭去,可后来发生的事却依然神秘。
有一个夏季,两位不速之客突然闯了进来,煞有介事地要检查,他们逐间办公室看,到我小屋后,仔细检查了百叶窗帘,又看看我,像不像可疑之徒,末了,叮嘱我:明天X点X分,千万不要拉开窗帘,也不可掀动窗帘,否则,后果自负!
乖乖!这么可怕!
第二天,在事先说好不得乱动的时刻,远远地,听到了此起彼伏的警笛,接着是一连串威严的吆喝声,稍顷,是轿车刷刷的行驶声。虽然有事先的警告,还是捺不住好奇,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向外偷窥,轿车倒是看到了,但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哪位大人物,却根本看不到,一是车速很快,二是车上也拉着帘子。
后来知道,原来是已经下野的J大人……
一切又归于平静。度过了天天裸泳的好光景,很快迎来秋高气爽的深秋,八大关斑斓的色彩,海格外蓝,天格外澄澈,夜里值班,偌大的一幢楼,只有我一个人,是世外桃源,还是极乐世界,恐怕都无法形容。
楼里的伙计们,有老家青岛,远赴山西工作,在当地娶妻生子,后来不习惯青岛的生活,又返回太原的冯家明师傅,有总是笑眯眯的退休老会计刘师傅,还有脑袋稍微有点缺弦的出纳小刘姑娘、快言快语的会计李世红,还有司机张文斌,他是隋生的同学,有大个子司机张建国,哦,还有一口崂山乡音的金师傅,隋生忙不过来的时候,委托金师傅负责。
小楼的生活是单调的,个人忙个人的,只有彼此需要搭把手的时候,才会接触。一次,隋生委托我调研投资项目,令张文斌开车,拉着我满岛城转,对这个青岛小哥有了近距离的了解。后来,我受托做网站,免不了跟钱打交道,于是跟李世红交往很多,李世红戴一柄眼镜,老是笑眯眯的,口头禅是“笑死了”。大个子张建国后来做地产开发,据说做得风生水起,颇有建树。大个子很爱干净,公司有个淋浴间,总是见他头发湿淋淋地从里面出来。
刮大风的时候,寒风刺骨的时候,骄阳似火的时候,躲进小楼,立刻就能与外面的一切隔绝,好像那翻卷的海,黑洞洞的夜,刀子般的风,怒吼的天籁,还有种种的恐惧、不安,统统都会消失。夜里值班的时候,睡在二楼柔暖的双人床上,或是睡在老冯宽大的沙发上,听窗外的海涛,间或也能听到淅淅沥沥拍打在窗户上的潇潇雨丝。
也有不平静的时候,有一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一辆警车停在门口。原来是财务小屋昨夜被蟊贼破窗而入,窗户手指粗的铁棍被锯开,碎玻璃洒了一地。公司没有损失,只是李世红个人的抽屉被撬开。
暑期,这里成为了招待站。民革市委的葛陆,是这里的常客,这位饕餮之徒,经常带他天南海北的客人到这里,我只好尽地主之谊,面对大海,啖海鲜呷青啤沐浴海风,好不快活。
没有不散的筵席。由于光缆站一直持续地坚持要回归,告别的时候终于到了。隋生神情黯然,召集大家,依依不舍地向小楼道别。
冯师傅回太原之后,有时春节还给我打来电话,将小楼的旧友们逐个问个遍。
此后,偶尔在海滨健行,路过小楼,近距离地端详小楼,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好像在拜访一位久违的老朋友。
时隔多年,那海边的小楼影影绰绰的倩影,老冯,隋生,小李,小刘,大张,小张,还总能聚集到我的梦里,与我分享那段难忘的时光……

原载 半岛文坛 点击37919次

武定路23号轶事(2)

  • 随笔

武定路一带南段的西侧,是一片日式二层小楼,据说是初中同学范厚德父亲的产业。解放后被用作居民区。这一带中央有一个煤店,每年到烤火季节,这里都会堆积着高高的黑色的煤山。购买煤炭的居民会排起长长的队伍。那时买什么都是用票证的。武定路23号西边是宁波路,路北是市北区房产办事处,路南是一处幼儿园。宁波路的西端,正对着著名的日式建筑日本证券交易所,今一般称其为取引所(日本当用汉字,意为交易所),当时是北海舰队的军人俱乐部。我住的黄大楼,北边是结核病医院,后改为儿童医院,再往北是部队驻地,警备区司令部,过去是老山大的校舍。黄大楼南边,是一片新建筑,有一处被叫做幸福楼的楼群,实际是个大杂院,有点模仿里院式结构,大楼内院是一个天井。这一带住着大多数的同学。
1970年疏散人口的时候,也就是初中时期,我跟随家人回到母亲的老家沂蒙山区,在那里度过了最紧张的几个月之后,又返回青岛。
下乡之前住在商河路1号,那里是青岛港务局红星船舶修理厂(后脱离港务局,又改名北海船厂,现北船重工)的宿舍,虽然是套房,家家有独立的卫浴、厨房,但系与别人合住一套房屋,多有不便。我从乡下回来的时候,家已经搬到厂里的另一处宿舍武定路23号。这处宿舍是一幢五层的黄色大楼,住在马路对面的同学李相敏他们往往把这里叫做黄大楼,我自己却给它起了个雅号:鬼对楼。此名盖因那时爱读鲁迅之书,便模仿且介亭,鬼者,槐也,对者,树也。鬼对,即槐树之右半部分。院子里有两株与五层楼几乎等高的大槐树。每到开花时节,满院馨香馥郁。它舒展的枝叶,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一到夏秋季,满院斑驳的树影,住在靠近树的人家,好不惬意。当然所谓鬼对,只有我自己知道它的含义。呵呵。算是躁动青葱时代的印记吧。
跟商河路1号宿舍不同,那是一幢筒子楼,一幢条件好一些的筒子楼,说条件好,是它不似一般筒子楼那样楼道在楼内,见不到阳光,我家住的那幢楼,所有住户一律朝阳,在南边有一个公用阳台,家里没有厕所、水龙头、厨房,一层楼共用一个厕所、一个水龙头,做饭就在家里做。下雨的时节,雨水能一直挂到家门口。我家和另一家住在四层楼的西头,窗户一律朝西,我家在南侧,还有阳光,而住在北边的一家,就是原厂里的宣传干事刘祥成,他是转业干部,有一个伶俐美丽的女儿。后来他调到青岛日报做了美编,他画的报纸插图别有韵味,自成体系,名气渐增。因他跟家父曾是同事,所以一直叫他叔叔。他后来住在湛山一带,我后来住在八大湖时,上班骑自行车到太平路,经常在半路上遇到同样骑自行车上班的刘叔叔。多少年后一起参加出版系统的活动,见面还是叫他叔叔。
但是武定路的家,面积太小,是那种里外套间,里间朝西。这里虽然没有了商河路宿舍日夜不停的火车的汽笛声和大港码头轮船的鸣笛声,但是,站在窗前,远处的大港码头林立的樯桅依然尽收眼底。南边一个窗户,屋里放一张双人床,一张小床,一个方桌、写字台,所剩空间就不多了。外间是灶台——是一个老式的锅台,左边是风箱,燃料是煤炭,掌厨的是外祖母,我经常边看书边拉风箱,蒸馒头的时候须要使劲拉火才能很旺。左边,紧靠东墙是一组双层床。里间是父母和小妹住,外间是外祖母和我、哥哥。哥哥睡上铺,我和外祖母挤在下层。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跟年迈的外祖母挤在一张小床上越来越睡不开,父亲就联系让我借住到同一楼层的集体宿舍,宿舍位于楼层中部的一间房子,朝南,那里住着家不在青岛的职工。屋里有两列双层床,右边是三组,左边两组。我睡在右边中间一组,下面是孟叔叔,我睡上铺。我对面,也就是左边一列的第一组,是郑方晏叔叔,他的后边,紧挨着北窗,是傅叔叔。孟叔叔是个电工,家大概是胶州。郑叔叔是个大胖子,家是即墨。傅叔叔白白净净的,话很少,会俄语,床上经常有一些俄语的书籍。至于其他人,记不太清楚了。孟叔叔南边一个叔叔是个红脸膛,个子不高。好像也姓孟,有一年春节,他们都回家过年了,我在那里学习正好很安静。这位叔叔喜欢喝酒,那时啤酒很便宜,两毛钱就能买一罐头瓶子,大约一斤。某日,看到他桌子底下有很多空罐头瓶子,突发奇想,也想品味一下喝酒的滋味。于是悄悄从家里拿出来一瓶啤酒,自己躲在宿舍里喝,那苦涩的味道自然喝不来,一时喝得头昏脑胀,那是由印象的第一次喝酒。
我那时上高中,是班里的团干部,课后经常有活动,经常很晚回来,每次进屋都蹑手蹑脚,生怕搅醒了熟睡的叔叔们。
我喜欢书,就在上铺的墙上做了一个书架,从家里拿来很多书放在上面。我所看的书,有好几部分。一部分是疏散人口期间,从沂蒙山外祖母家带回来的,书的主人是大舅,他当年读中学时看过的书。他参军离家后,这些书一直在老屋里保存着,家里人都不怎么看,所以一直都保存完好。我在那里期间,把大舅的书看了一个遍,还把最喜欢的一些书带回青岛。还有一些是来自林进家,文革初期,他家作为黑五类被抄家,我家跟他是邻居,当时他家大门大开,家里没人,书被造反派扔得满地都是,我便捡拾回来一些,爱不释手。还有一些是从新华书店买的,当时青岛最大的书店在胶州路和中山路路口,那时的书很便宜,一本一两百页的书,只需用不到一块钱。便把家里给的零花钱攒起来,过一阵就去书店买书,爱好很杂,买的书就杂。多属综合类。家里没地方放,就搬到集体宿舍、床下面有个木箱子,常用的就放在上铺的书架上,书很重,书架承受不住,有时就稀里哗啦往下掉。经常掉在孟叔叔床上,甚至砸在孟叔叔的头上。每遇到这种情形,我总是很尴尬。多少年过去了,有时在梦里还能梦见类似的情景。有一次梦见自己要毕业了,书却多得来不及收拾。
对面郑叔叔有个习惯,早晚各解一次大便,用他的话说,这叫“早上朝,晚请安”。解手的地方在楼层的西边,我家门口,那个地方,外边是全楼层唯一的水龙头,里面是两个蹲式便池。便池外面有一扇半人高的木门,年久失修,也就是仅仅能虚掩。往往是两处蹲坑同时解手的人会聊起天来,却不管对方是同性还是异性。经常在里面聊天的,有住在东头的崔阿姨和另一位单身,丁叔叔,好像是厂部的干部,口音是南方人,很清瘦、很干练的一位叔叔。崔阿姨吸烟,特别是解手的时候吸烟特别厉害。
郑叔叔有个儿子叫郑明一,当时考上了山东海洋学院,也就是后来的青岛海洋学院,现在叫中国海洋大学。明一兄经常到宿舍他父亲这里来,我在宿舍的时候,也跟我聊天,看我喜欢书,便告诉我,他们学校有很多书,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带我去看书。这样,我多了一个看书的地方。
海洋学院那个大门对我来说是很神秘的。那时进门也不是随便进,要有理由。理由当然是去找人。门卫要盘问一番才放进去。
明一兄的宿舍在山坡上,他住一楼,宿舍紧挨着山,也就是八关山。因此很阴暗,潮湿,宿舍里也是上下铺,他睡下铺,去得次数多了,跟宿舍很多大哥哥熟悉了。
明一带我到位于操场边上的一个小楼,那幢小楼带有明显的德国风格。小楼是木板地,走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一个小窗口,里面是一个很严肃的老师,每次去借书、还书,她都多看我两眼,吓得我生怕被她看出破绽。
大学的书自然很丰富。比距此不远处的市图书馆强不知多少。特别是校园里安静的环境,更适合于读书学习。在这里有机会读了一些外面看不到的中外名著以及一些自然科学方面的书,有些书对中学生的我来说,不免有些深奥,但凭着好奇,在缺少参考书和老师辅导的情况下还是硬啃,感悟,也能理解个大约。可以说,后来良好的文笔和阅读能力就是中学时期打下的。特别是对做编辑、审校所需用的多学科知识,也跟那一阶段的读书所积累的知识是分不开的。
明一兄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作为海洋专业的毕业生,想必他应该还在海洋研究机构工作吧。不过,跟文革时期的所有工农兵大学生一样(我忘记问他是否也是此类学生),不知他后来是否业都经历了一番“回炉”复读。像市团校的姜璐大姐,作为工农兵大学生,就是到山东大学复读的,我跟高峰大姐做青运史研究到济南时,还到姜璐在山大的宿舍去看过她。
在这个大院,还经历过1976年唐山大地震带来的风波。那期间,整个城市人心惶惶,一阵紧似一阵的警报不时响起,有一阵甚至全楼住户搬到位于新疆路4号的厂区,在大车间里临时聚集。后来想想,那个地方是很危险的,因为厂区就在海边,地震真的来了,必有海啸,厂区还不首当其冲?后来就在楼前的街道上搭起简易窝棚。我家搭的棚子就在武定路和宁波路路口,市北房办办公楼前。不过,那个小窝棚空间太小,里面仅能容纳一人,也就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晚上大家还是回到楼里去住,或许本地没有过类似灾难的记录,所以人们的防灾意识很淡。可小窝棚不能没人,我就自告奋勇看守。初秋的夜里已是较凉,不过还能过去,夜里起来撒尿,看满大街的抗震棚,也觉得满有趣。后来天很冷了,大约是十月初,棚子才撤掉。
在武定路23号住了大约7年,从1970年疏散人口返城,一直到搬到燕儿岛路,正是初中和高中阶段,是青春时光,最好的时光,九中那些难忘的日子,都是在这里住的。其间结识的不少好同学,都成为一辈子的好友。那一带的地形地貌,那些老建筑,那些街道,还有那些人,那些事情,都是梦境里经常出现的所在。
九中距离家不远,从武定路向南,翻过一个小山坡,再下坡,走不到百米,左拐,沿上海路,走百余米,过吴淞路路口,左边是上海路小学,小学东墙头与九中紧挨着。在九中期间,也有机会读了一些书。老九中的图书馆很有名,位置是临近上海路的院墙内,是一座仿古建筑,有红瓦,被叫做鲁迅礼堂,但里面有多少书,却不知道,因为文革以后图书馆就不开放了。记得有一位语文老师王玉芬,因声带受损,不能教学,被安排在那里做管理员。虽然不能借书,但王老师还是有机会就给我们这些爱读书的学生讲一些过去不知道的事情。
有一年,据说因核爆炸产生的云层会带来强暴雨,有关方面未雨绸缪,提前把崂山水库的水放了很多,结果给原本用水就很紧张的市民生活带来很大不便。这样,每层楼唯一的水龙头被停掉。全楼只用一楼的水龙头,每家每户发水票,每天定时开水龙,接水的时候往往排起长龙。一家也就只能用一桶水。武定路23号楼的地势比较高。有时对排长队很烦,就跟哥哥一起到地势低的地方去接水。这宝贵的水当然先紧着饮用,然后是洗菜,之后是洗衣,再擦地板,最后冲厕所。使用循环水,一水多用,给这个城市的市民养成了固定的习惯,当然,对这个习惯年轻人是不以为然的。尤其是外地来的年轻人,如有一次刘一雯到一个大叔家见过此类情景,非常感慨,以为只是那位大叔非常会过日子,有环保意识,实际上今天的四五十岁的青岛人都有这个习惯。是缺水缺怕了。
那时买东西用各种票证,当然东西也便宜,武定路往下走,是广东路,广东路和甘肃路路口,有个小铺,那里有个茶炉,茶炉安装一个哨子,水一开,远远地,就能听到叫声。我经常带着小妹到那里去打水,一分钱一壶。一壶能灌两三暖瓶,够家里用上一天的。小铺还有打散酒的,经常可见有出大力的人,比如拉大车的,花三分钱买上一提酒,那酒提子是木质的,很别致,店主给主顾把酒倒在一个白瓷碗里,拉车人就站着把酒干了。家里用的食用油也是散装的。盛花生油的是一种大铁桶,足有一米多高,直径四五十公分,重量差不多有二三百斤,油桶外边也是油腻腻的。油桶出口处装有一个手动的油泵,打油时带着油瓶去,买多少,直接把油打到瓶子里。那油很香,现在吃的油已经没有那种香味了。
1975年左右,父母所在的原名红星船厂的单位改为交通部北海船厂,迁往燕儿岛。负责筹建厂职工医院的父亲曾带我到新厂区去过,那时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厂房。记得是坐郊区的公交车去的,一个多小时一趟车。车站在现在香港花园一带,那时是一片庄稼地。下车翻过一个小山,远远地就看见蓝蓝的大海。海边没有什么建筑,只有不少帐篷,我知道,那是建厂的工人们住的地方。印象中,我在沙滩上捉螃蟹,那种花壳的螃蟹,很好看,但不能吃。
1977年,可能是新厂区建得差不多了,一些职工陆续迁过去,住在燕儿岛北边,辛家庄西南角,湛流干路(湛山到流沙河,今名香港中路)路南的一片简易房。说简易,屋里的天花板缝清晰可辨,涂料刷上去粘不住,后来,几乎每年都帮母亲刷房子,刷上去的涂料,用不了半年就会成片成片的脱落。墙很单薄,只有一块砖厚,在靠近墙的床上睡,很冷的天能感觉到外面的冷风。甚至有笑话,说楼上小便的人是男是女楼下都能听出来。那片楼房拆除前后拍摄了很多照片,看看,确实很不成样子,不像个正常居住的地方。但就是在那样一个简陋的环境里,船厂的职工们以次为依托,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在沙滩上兴建了大型厂区,包括修建大型船舶的船坞。后来,为了筹备奥帆赛,那一片厂区被拆掉,迁往黄岛,而职工宿舍延后一年多之后,也终于在老住户,老职工的抗议、不满、不舍中被夷为平地。新的商业建筑群拔地而起,成为新兴富裕阶层淘金的宝地。那一片荒原,就是这样被开垦为熟地,凝聚人气,商气,城气,成为今日CBD的重要组成部分。
为了工作方便,家父执意要搬家,作为抗战的老战士,原本是有机会享受照顾,可以保留原住房的,但父亲谢绝了厂里的好意,退掉了武定路23号的老房子,拖家带口搬到尚无人气的燕儿岛新房子。那幢五层的简易房,北边就是风口,冬季的寒风一览无余。
那一年冬天很冷,高中毕业的我面临着人生的选择……

原载 半岛文坛 点击32098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