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路23号杂忆(1)

  • 随笔

住在武定路23号,那时的父亲,正是五十岁开外,也就是我现在这个年纪,年富力强,儿女都大了,虽说文革中因祖父的自由职业成分问题受到冲击,但父亲不是当权派,没有权,也就免除了进一步的迫害。业务上没得说,曾经在市人民医院等大医院就是业务骨干,在工厂(那时还没有企业这个说法)医院,确切说,只算是保健站,更是“大拿”。
保健站最早在新疆路4号厂区里面,距离胶州湾很近,是一幢二层小楼。站内医务人员屈指可数。而且其中有母亲,夫妻都在同一个单位,一个人数不多的单位还真是不多见。后来迁到厂子外面,在厂区对面,一幢居民楼后面。后来逐渐开始筹建厂职工医院,父亲负责采购医疗器械,有机会到处跑,后来在燕儿岛路7号门前的牙科诊所看牙,母亲告诉我说,我坐的那把牙科椅子就是父亲当年置办回来的。父亲出差常坐飞机,但那时坐飞机不像现在随便坐,而是要够级别,还要开介绍信。看见过父亲在北京和广州出差时分别在颐和园和珠江边上的留影,那时父亲多么年轻啊,身材不胖也不瘦,军人出身的身板很匀称。上班时,总骑一辆26轮自行车,23号地势高,从家里到厂子一路下坡,不费什么劲。车子推出23号院,上车前,总是点燃一支烟,然后潇洒地把腿一跨,顺势下坡而去。
那时正值文革中后期,父亲收集了不少毛主席纪念章,纪念章有大有小,最大的油茶杯口粗,小的不到一寸,有很精致的,也有很简陋的,材质大都是铜、铝的,也有陶瓷的。每到过年前几天,父亲都要把挂了一年的像章,连同镶嵌像章的玻璃框从墙上取下来,拆开夹着纪念章的两片玻璃,把别着纪念章的那层薄薄的海绵拆下来,清洗一番,换一个新的海绵垫子,再把纪念章逐个别上去,再盖上玻璃,仔细地用透明胶带把四个边缠绕好,再挂在墙上(忘记父亲是怎么把那两片玻璃挂在墙上的)。
除了纪念章框,简陋的家里总要装点一番,年前几天,父亲总是到位于北京路口的环球文具店买几张粉红纸(后来这事让我去做,不管多忙,也不能忘记在年前到书店去买红纸),红纸被贴在窗户下半截,还有花盆也要用红纸包起来,后来还买那种廉价的彩灯,沿窗框、墙角挂好,通电后,关闭家里的照明灯,小灯泡一闪一闪的,也算有节日氛围。生活虽说不算富裕,但父亲总能给家调剂一下,使家里有节日的气氛。早年,他还在屋里摆上八仙桌(实际就是一张方桌),供奉上祖父祖母的遗照,摆上贡品,点燃香烛,要儿女们依次跪拜。文革开始后就停止了。
过年期间那时兴串门,从正月初一到初三四,桌上总会摆上凭票买来的糖块、水果,茶壶、茶杯,天刚亮,就会有邻居、同事来拜年,每到这时,来客都会以赞赏的目光欣赏墙上挂的纪念章,这时,可以看到父亲总是很自豪。后来,文革结束,不兴戴像章了,纪念章也不值钱了,加上搬家,纪念章的下落也就没人关心了。待后来再度兴起收藏文革遗存,视包括纪念章在内文革遗物为文物,再去找寻时,却一个也找不到了,好几十个呢,竟然一个也找不到了,真是奇怪。
在武定路,曾接待过很多亲戚。外祖父一支,人丁兴旺。外祖父同宗兄弟九个,他行七,人称七叔,其子侄好几十人。很多舅舅辈的,也如家母一样参加革命,后转业到各地安家。如在连云港工作的五姨妈夫妇,因是当地市级走资派、当权派,文革时,被武斗的另一派追击逃离连云港,来到青岛避难,姨夫姨妈来后发现住不开,只得另找地方避难。后来升为正师级的海玲大姐在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还有一位来自平壤,算是华侨,回沂蒙老家探亲回去,路过青岛,顺便来看看,介绍了很多闻所未闻的见闻,说起了二等公民苦不堪言的日子,走的时候,看见母亲给他们很多穿不着的衣物和食物。至于短期来的,来看病的,买东西的,都不在少数。
印象深的是两件事。一是小舅来青岛托我买自行车,当时青岛产的大金鹿很有名,载物很棒,适合农村用,但和紧俏,还要用票,我几乎每年都能托人搞到一张票,于是通知小舅来,舅舅那时年轻力壮,坐长途车过来,买到车子,竟然骑车回去。当然后来知道不是他自己用,而是在集市上转卖了。再一件就是,一个什么亲戚的孩子来看病,因为在老家就耽误了病情,来的时候已到晚期,终于不治,老家要求把遗体运回去土葬。通过正常途径,坐长途车回去是不可能的,只有走回去。陪着来的人,好像是一个表兄,他很生气,但也很无奈,他提出要把过世的孩子拉回去。帮他找到了地板车,从山大医院平原路停尸房,沿着5路电车线一直向北走,一直送到沧口板桥坊,才与他告别。走在路上,莫不引起一片回头和指指点点。那是印象很深的一次经历。
无论是舅舅买自行车骑回去,还是亲戚拉逝者走回去,三百多里的路,都是很有毅力的,要说也不算远,可要是走,或者骑车,还是很费时间的,也感慨这些亲戚的意志力。当然,他们也并非首次走这条路的,据外祖父说,他年轻的时候,还是清朝光绪年间,还没有任何公路,汽车自然也没有,作为布贩子,来往于老家和青岛、济南府、青州府,甚至关外,都是步行的,那种路,完全是羊肠小道。估计后来开建的行车路线,大概就参照了这些小商贩步行的路径吧。外祖父后来到青岛,每次来,都到自己年轻时做过生意的小鲍岛一带,主要是无棣路一带寻找自己当年在青岛做生意时的踪迹,当年来的时候开过布店,贩过烟叶,沂水的烟叶很有名,叫做沂水绺子。外祖父在文革期间和文革之前来青岛时,应该能看到当年自己曾经租住过的房子和门店,后来,特别是八十年代就难说了。
过去回沂蒙山老家时,最早是先坐火车,当然是慢车,青岛到益都,得五六个小时,到益都下车后,再转长途汽车,过著名的穆陵关,穆陵关是齐长城中段重要的隘口,还有百丈崖,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可以看见在高高的悬崖上,挂着很长的冰瀑布,在阳光照射下,煞是好看。车是到南麻的,中途在马站或高桥下车,马站和高桥都是沂水县两个乡镇驻地,是青岛或潍坊通往鲁中、鲁西南的交通要道,有规模很大的集市。提前写信或拍电报通知家里,小舅会推着独轮车去接站,然后翻山越岭接我们回到一个叫做朱家沟的小山村。后来不经益都转车,是从四方长途站坐长途汽车,直接到高桥或高桥前面一个叫沭水的小站,再由小舅推独轮车接我们回去。很早的记忆里,我坐在小车的一侧,另一侧则是行李,母亲跟在小舅后面走。胶木轮子载着我和行李,被小舅推着跨过沟沟坎坎,还有清澈的小溪,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身边的树林一片片过去,山的景致也随着车的位置在变化,好奇的眼睛顾此失彼,有时就在观赏景致时,听着小车的吱呀声,以及母亲和小舅那沂蒙乡音中睡着,那一幕感觉就像昨天。再后来陪母亲回去一次,在高桥下车,是坐小公共到朱家沟。还有一次带老伴回去,在沭水站下车,凭着儿时残存的记忆,一路打听着回去。五六里的山路,竟走了仨钟头。后来越来越方便了,前几天母亲家的保姆,也是沂蒙老乡回去,说是走济青高速新线,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到家门口了,真是快啊!即便是这样,回去一趟都觉得不易,想想一百年前,外祖父他们出来做生意,仅靠着两条腿,还推着独轮车,上百斤的货物,风餐露宿,得走多长时间才能走到青岛码头啊!而且,下过关东,甚至到过高丽、海参崴挖山参、做生意的外祖父,在白山黑水之间究竟走了多少路,恐怕说也说不清楚了。
曾编过档案馆出版的一本书《青岛故事》,一个叫李明的老伙计写了一篇小说,素材就是当年到青岛打工,或转道青岛闯关东的鲁中山区农民,拖家带口地用两条腿走过这一路的故事。现在,连接城乡的道路其实就是这样被先人们用脚硬走出来的。
走路,现在被热衷健康的都市人视为时髦,而当年却是先人们谋生的必要手段,包括后来参加新四军的母亲,父亲,战斗中的急行军,走了多少路,其中的艰辛,他们的后代是无法想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