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有个诗人疯了。
说这话的是青岛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叶帆。
见到叶帆是17号晚上,在观海二路老吴的老宅子里。观海路是环绕观海山的环山路,有两条,自下而上依次为观海一路和观海二路。我幼年曾住在观海一路,父母当时在人民医院,当时的高干医院工作,与唐国强的父亲唐之曦先生同事。观海山的正南方就是德国总督府。
聚会的理由是祝贺老赵伤愈——一个多月前,老赵的脚受伤了,开始不当会事,后来感染,肿得像馒头,还动了刀,最后不得不戒酒、戒海鲜,诗人没有酒怎能行?老青岛,老船夫怎能离得了海鲜,所以这一个半月把个老赵憋屈的不行。7号那天我带北京八零后小友小越串老青岛的小胡同,最后一站到老赵那里,他就很遗憾没有好酒招待,但是他许诺,等痊愈了,一定搞个像样的party,把老伙计们叫在一起好好聚聚。
那晚的party还真是像模像样。老吴那间大客厅,灯火辉煌,一个长条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周围一圈高靠背椅,周边是一圈老式家具,客厅右手长长的落地窗帘被优雅地分开,窗帘后面有一架小巧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正播放着舒缓的背景音乐。
我是跟一个老外一起走进去的。
按照约定,我乘坐223路公交车一路向西,顺利地在老赵的海伦雅居附近的车站下车,看看距约定的时间还早,就想到前面中山路上的超市买点东西。等我买了东西回来,走到老赵的门前时,却发现铁将军把门,赶紧给他打电话。
原来他们又到了观海二路老吴那边。老赵的雅居已经容纳不了更多的人,最近几年的大型聚会都在那里。
正在往那边赶,又接到老赵的电话,他吩咐我到后面猫主席的小店打啤酒。猫主席是爱猫人士,家里据说收养了上百只猫。
凭着感觉找到小店,一说老赵,猫主席哈哈大笑,也是一个很爽快的人。
左手拎着袋装的啤酒,右手提着买的老酒和酒肴,熟门熟路地奔老吴家而去。走在安徽路、明水路、观海一路,连接观海一路和二路的石阶路,那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老楼,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的童年,记起儿时的一些场景。那布满马牙石的石阶路上,一个顽皮的小男孩磕了一跤,膝盖流着血,母亲用手巾包扎,小心地背着他上上下下。
您好,观海二路27号怎么走?我正回忆着,身边一位外国人在问路,那人瘦削的脸,眸子炯炯有神,一口中国话倒也地道。
哈哈,巧了,我也是到那里去。是找老赵吧?
洋人点点头,跟我走到小楼跟前。
开门的是老赵,他那标志性的山羊胡子在微光里翕动。
上得阶梯,一楼厨房里走出一个头戴厨师帽的壮汉,啊哈,那不是方跃吗?你怎么也来了?方跃是我中学不同班的同学,英文名字史蒂文,前不久在netlog上还交谈过。也是多年不见了。一米八几的魁梧身材已是更加发福,大大的肚腩突出地挂在腰际。那具有异域人种特征的面庞上,一对大眼睛闪耀着熠熠的光。
三楼的空间很大,地面是那种古朴的木质地板,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很有些韵味。
楼上有很多房间。在一个小房间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我赶紧跟了进去。
那人身材不高,敦实,寸头,满面红光,眼神炯炯。
你是叶帆!我很快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在1980年代我做青联下属的青年文协工作时,叶帆是协会的骨干。当下活跃在岛城文坛和新闻界的不少精英都是当时协会的骨干。
你是……但是叶帆想不起我了。
我只得自报家门,于是他热烈地跟我握手。
当然还有另一位熟悉的老友,岛城知名的摄影家袁宾久,宾久带来了他编写并摄影的大型画册《青岛德式建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8年出版,梁思成弟子罗哲文作序),出版后说好了要给我的,而且说了要专门举行一个小规模的首发式并签名赠送为该书出版有过帮助的诸好友,但因种种原因一直未能如愿,只好借此机会给我带来,说是放在海伦雅居,要我方便的时候去取就是。
宾主入席。东道主老吴做主座,其他人在长桌两边依次落座。我对面是老赵,右斜对面是叶帆,左斜对面是洋朋友欧涵先生,再往左是宾久,方跃与老吴对面,还有海伦雅居的女主人张欣,还有一个八零后小孩等。
筵席很丰盛,自然以海鲜为主,红星二锅头,也有散装的冒着雪白泡沫的新鲜的青岛啤酒,还有叶帆津津乐道的黄岛路豆腐干——那豆腐干真的有童年的味道。
大快朵颐,频频举杯,热烈交谈。逐渐地,分别形成以叶帆和宾久为核心的两个圈圈。
叶帆的话题无所不包。
从岛城的四大美女作家开始,高伟、阿占、连谏,还有一位当时想不起来,后来据查是斯嘉丽。接着又说起岛城一段时间红得发紫的诗人毛秀璞。
我看过毛秀璞写的诗集《库尔斯克号挽歌》,是青岛出版社出版的。
最初是我参与策划的,叶帆说,最初毛很纠结,写好不知怎么处理,我给他出主意,叫他找俄罗斯大使馆,没想到还真办成了,于是他火了,可是却把我晒了。后来他一发不可收拾,于是就疯了。当然这个疯是有特定含义的,于是叶帆绘声绘色地介绍了他与疯诗人之间的种种趣闻。
叶帆是老青岛,原来是小说家,去年文联成立六十周年,青岛出版社出版的纪念文集,我担任特约编辑,文联那边的负责人是作协秘书长韩嘉川兄,也是当年青年文协的活跃分子之一。文集中就收录了叶帆的一个中篇和两个短篇。
但是现在叶帆不写小说了。他开始触电了。所创作的电视连续剧《跑马场》已杀青,下月将面世,先在本地播,再在央视播。说了一个插曲,央视自然要审片,末了,说了一句:殖民情结严重。
我笑了,叶帆笑了,老赵笑了,大家也笑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了,这是青岛人骨子里的东西。舍去了这个,青岛人还有什么精神家园?
自然问到了在座的德国人欧涵,他曾为抢救在青岛的一些德占时期的文物做了大量工作,包括天主教堂的亚洲唯一的管风琴,目前在青岛为德国使馆文化参赞处工作。他会中文,但不是很流利,被问到的一些如何评价那段历史的问题,他不置可否,只是微笑,不知是不好回答,还是语言上的障碍。不过,我想,正如去年我给出版社编的一本由德国人写的有关那段历史的研究专辑中所阐述的观点一样,当下的德国人会以一种公正和平和的心态坦然面对那段历史。自然会得出公允的评价。
叶帆的兴趣广泛,在拍摄《跑马场》时,剧组在即墨一个私营企业搭建了外景地,那里有很多良种的汗血马,主人投入巨资引进一群上好的汗血马,剧组完成拍摄后,那里即成为一个旅游景致。
叶帆绘声绘色地讲解他跟那些马儿的故事,讲他开头那些马儿怎么排斥他,后来他怎么用两大口袋胡萝卜去安抚那些宝贝马,以致最后成为亲近的好友。
叶帆还讲了很多在座的人闻所未闻的逸闻趣事,特别是,他讲了他为青岛啤酒厂所做的策划,这位刚刚从工厂退下来的在青岛啤酒厂工作了40多年的老工人,对那些德国人最早建造的厂房,那些自德国运来的设施有着无与伦比的感情。他认为啤酒不应当是现在这样大规模地生产,而应该是小作坊式的运作。日产10吨足矣。他甚至找到厂长,他当年的徒弟,提出要承包现在被收入青岛啤酒博物馆的那些宝贝设备,那些设备是当年的机器生产商目前存世的仅有的两套设备之一,但是另一套在南美洲,已经不能用了,只有这一套仍在运转,完好如新,连来参观的它的祖国的同胞都认为这是一个奇迹。 叶帆,这位真实姓名为刘xx的老师傅,撺掇他的徒弟,那位厂长,包下来这套设备,自己运作,成品用橡木桶包装,编号,限量销售,每天早上,装在德式马车上,最好雇纯种的日耳曼人来赶车,吹吹打打地送出车间,定向供应给厂门前新建的啤酒街的小店。他设想,橡木桶装的啤酒,这个概念要好好炒作,让所有钟情青岛啤酒的酒徒们以能喝上这种啤酒为荣。
当然他的设想暂时还无法实现,不仅仅是投资的问题,还涉及到现有的一个以这套生产线为摇钱树的博物馆的生存问题。
记不得聊到什么时候,外面进来一位外国客人,俄罗斯美女卡佳,在青岛教俄语,是老赵的房客。
这时才注意到,老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席。宾久次日还要上班,也要告辞,于是大家一起合影。
卡佳坐在方跃边上,在叶帆这边谈话的同时,她跟方跃的谈话也在持续。
席间,那位八零后小孩,一直不知我的身份和年龄,于是过来要跟我碰杯:大哥,喝一个吧!
大哥?哈哈。我指了指老赵,我比你焦大爷(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怎的,小孩把“赵”读成“焦”)还大呢!
小孩很窘迫,仍然叫不出口那个大爷大叔。其实这样挺好的,大爷大叔不把人叫老了?我喜欢这样。
小孩自称是“臭卖房子的”,他在一房地产企业做营销。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职业不是很满意,他说为了卖出一套房子不得不低三下四,甚至不择手段。但是小孩多才多艺,他能以流利的英文跟欧涵对话,能很熟练地弹奏楼道里的钢琴,在跟卡佳聊天时,能很大方地高声唱起三套车、喀秋莎。还能恰到好处地对背景音乐进行点评。当然也会对叔叔伯伯们的谈话话题感兴趣,也会偶尔愤青一把。
叶帆说起了自己现在还能背诵的一些诗句,包括高尔基的海燕,虽然对这个作家的背景很不屑,但那篇散文还是能背得下来,我们这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大都会背诵那首散文:像黑色的闪电……高傲地飞翔……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对小孩的建议是,先不要下结论,偶尔愤青一把也未尝不可,但最好的选择是趁着自己二十多岁绝好的记忆期广泛地阅读,读一段时间,三年五年,之后,就会对一些事情有新的认识。牢骚太盛防断肠。
这时,叶帆不禁感慨,虽有诸多的不尽如意,但不得不承认,现在是历史上最好的时期,否则,这样的聚会,在三十年前不可想象,参与的人,哪个能少了十年八年的徒刑,特别还有里通外国,还有苏修,德国鬼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不知是谁惊叹。是告辞的时候了。
大家向狭窄的木梯走去,但门打不开,外面的兰博,东道主养的宠物狗听到了它熟悉的老朋友叶帆的声音,于是外面响起了低沉而威武的吼叫。
一行人握别,但兰博一直不依不饶地跟它熟悉的人,叶帆,方跃,老吴,老赵等游嬉。
最终方跃和老吴收服了兰博。
老赵、叶帆、卡佳、我、八零后小孩,沿着昏黄的路灯下幽幽的小路,向海边的海伦雅居走去,老吴的另一条宠物狗米基依然跟在小孩后面。
满大街的猫儿。老赵、叶帆介绍了这一带为喂养流浪猫而引发的争夺势力范围的争斗趣闻,听来觉得不可思议。
叶帆在德县路口打车走了。
小孩跟到老赵的雅居,然后牵着米基也告辞。明天他休息,所以今晚的聚会很难得。
老赵端出了宾久的画册,还有大连朋友隋生(去年这个时候在老吴那里认识的摄影家)托老赵专门转交给我两本精美的画册《直觉的瞬间——马克·吕布摄影回顾展》和大连国际游艇展览会指定刊物《艇好》,特别是前一本画册十分珍贵,这本隋生参与编辑出版的画册,记录了国际知名摄影家马克·吕布近60年拍摄的不同国度,包括中国的珍贵照片,这些照片记录了历史,在扉页上,马克·吕布写道:如果我渐渐失去了对生活的欣赏力,那我的照片也会随之暗淡,因为拍照就是去深刻地品味人生,品味每个百分之一秒的瞬间。
老赵要我摆出POSS,照例要立此存照。就在我准备收起来时,老赵又拿出了刊有他自己写的诗和自己拍摄照片的精美专辑《时针永远往右》,并在扉页上给我签名,并特别注明,是当时的时刻:2011年10月18日凌晨。
卡佳过来跟我道别,在海伦雅居迷人的灯光下,大理石雕塑一般的俄罗斯美女尤为楚楚动人。
一个什么东西扑上我的身体,吓了一跳,原来是老赵的小白,一只浑身漆黑的猫儿。只有这里的猫儿才能与人这样如此地亲近,它把每一个跟老赵相谈甚欢的客人自然地当作自己人。它不必像那些听到人的脚步就四散逃窜的野猫那样害怕什么。
以下是老赵摄影诗集的第一首诗:
时针永远往右
心脉绝不可停留
沉寂与苏醒
大钟敲响快乐与忧愁
时针永远往右
秋日里的观海山麓的PARTY,左起:方跃、老赵、卡佳、欧涵、老吴、我、叶帆、宾久。
在老赵摄影诗集《时针永远往右》扉页上,老赵的亲笔签名。
海伦雅居,10月18日0:53,我与老赵送我的四本画册。